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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老碌碡的生与死

来源:安徽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写作经验
   一   那盘笨重的碌碡安静地躺卧在老场中。就像一个符号,它划开秋与冬的界限,又把庄稼变成沉甸甸的粮食。没人会记得,这盘老碌碡曾经是老河滩中一块丑陋的石头。   河滩大概已有千年之久,这块丑石被怒吼倾泻的山洪带至黄土村,终于生根发育,安定居所。它匍匐在黄土地上,守着缥缈的夜色,守着炎凉的日光,守着黄土村青黄不接的岁月。老河滩的石头和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非要区分,恐怕只有经过山洪无数次的洗刷碰撞后遗留的坚硬和刚毅,付出的代价是,它看起来更加丑陋。至于它是如何变成老场中的碌碡,说来话长,老祖父每次讲述这段历史,自豪感溢于言表。那意思好像是说,瞧,一块多么了不起的石头。   这大概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智慧,将一块又丑又硬的石头打磨、再打磨,最后变成一件称手的农具。在黄土村,石制的农具多之又多,或许只有磨盘被人熟知,我猜想大概与它们的容貌有关。就像在大街上行走,美貌的女子总能惹来众人的回头,甚至是驻足,或许还会被某个多情的人念念难忘。你瞧这盘碌碡,圆滚滚的肚皮,咋看咋像一位常年饮酒,大腹翩翩的壮汉,我断定它最终不会被人记住。黄土村,碌碡随处可见,多在老场中犄角旮旯处,这是它丑陋的证据。人多不与之为舞,使用完便弃之一角,唯司职的公鸡,在每个晨曦站在碌碡上引颈高歌,拉开一天的序幕。   打磨一盘碌碡绝非易事,这样的过程需充满智慧与力量。我家老场中的碌碡算来已有半纪的年龄。那时,老祖父还是俊俏的小伙,力能扛鼎,被人赞叹。他在老河滩相中那块丑石,决心搬至老场,细心打磨。河滩离家不远,却也隔着一座山,山很高,也很陡。唯有的工具是一根粗麻绳,需捆绑结实,才不至在爬山的途中使石块跌落肩膀,砸伤脚踝。我不免质疑,两代人的差距何以如此之大?我试着搬动那盘碌碡,双手使尽全力只能勉强抬起一角,更不用说背起未曾打磨的石块爬山。后来得到印证,曾记祖父七十岁高龄,肩上扛起一捆麦垛健步如飞,而我正当年纪早已汗流浃背,步履艰难。于是感慨,我辈真是学艺不精。打磨是一件细致的体力活,需谨慎小心,才不致用废费力搬来的石块。如此日复一日,期间不免破伤流血,老碌碡从此也流淌着庄稼人的血液。   纵观我们村,谁家没有一盘碌碡?但我仔细观察,发现多数农家场中的碌碡并非石头所制,多以混凝土浇灌而成。这是乡村发展进步的体现,或许很多农家早已丢弃那些原始的石制品,好像这样他们就能扔掉贫穷落后的帽子。祖父并不这样认为,一盘老碌碡用了经年,它是乡村记忆的沉淀,更是青黄岁月的积累,它就像村口的老石磨一样伟大。于是,那盘老碌碡保留下来,作为一个符号,守候着祖父的暮年时光。   关于碌碡的记忆清晰而又酸楚。黄土村的生活雷打不动的枯燥,东风中播种,北风起收获,最后在老碌碡吱吱呀呀的歌唱中颗粒归仓。粮食归仓是个繁琐的过程,碌碡在乡间的舞台适时登场。我熟悉那样的场景:秋末某天,风和日丽,庄稼人三五家合作劳动。这就是黄土村的朴实,东家有忙,西家必帮,庄稼人无一不在遵守这个淳朴的乡村秩序。有人拆垛,有人摊场,分工明确,谈笑风生,其乐融融。哦,不得不说的是乡间孩童,眼巴巴盯着拆开的麦垛,有老鼠窜出,他们眼疾手快,偷吃的贼鼠无一幸逃。待摊开的庄稼晾晒半日,牵出一对老黑驴,披甲套鞍,老黑驴咯噔咯噔走着,碌碡吱呀吱呀唱着,老祖父站在场子中央,用一根细绳指引着驴子的方向。其实哪里需要指引,黄土村的驴子早已谙熟这样的路径,无非是一圈又一圈重复地行走,祖父只是作了一个圆心。而后的程序轻车熟路,麦粒与秸秆脱离,最终会置入庄稼人并不丰满的粮仓,待来年耕种。   我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竟能将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稍加打磨,摇身变成庄稼汉称手的农具。莫笑碌碡呆笨丑陋,在这个贫瘠偏远的乡村,唯有碌碡是守望星辰的智者,看着庄稼人追逐奔跑,把乡村的日子越滚越热闹。      二   碌碡的历史可谓悠久。若是追根溯源,众说不一,不能定论。有人说,碌碡生于魏晋,兴于隋唐,我觉得不妥。理性分析,碌碡算不得复杂的农具,其构造亦无多么繁琐的制作程序,况中国历史年轮中使用石制农具的案例早之又早,恐怕较魏晋时期至少成百上千年,如果说碌碡生于魏晋真叫人难以信服。   我读古书,方知其各处由来。《氾胜之书》有载:“冬雪止,以物辄蔺麦上,掩其勿令从风飞去。后雪复如此,则麦而捍,多实。”初步推断,碌碡的雏形成于汉代。若要追其确切记载,当属后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书中《水稻》篇提到:“先放水,十日后曳陆轴。十遍遍多为良。”此中的“陆轴”便为“碌碡”,叫法不一而已。我心生疑惑,黄土村的碌碡是以碾场脱粒为用,怎能用来种植水稻?后来深究,觉得自己真是坐井观天了。碌碡原来还有南北之分,北方干旱之地自不必说,南方则用它搅土熟地。这是技术的升华,在碌碡圆滚的身躯上插上木棍,排列成齿状,用以搅泥熟地,可大量减少人力。   我当然没有见过诸如此类的碌碡,也无法断定它是经过怎样的演变,要凭虚幻的臆想在这里大肆谈论实在显得力不从心。回过头,我看见了老场中静卧的那盘老碌碡,才知,原来黄土村的碌碡依旧是汉代初成那般模样,未有丝毫变化。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悲哀。其实何必多想,山是好的,水是清的,绿油油的庄稼依旧能够触发喜悦,枯燥无味的乡村生活哪年也离不开这盘老碌碡。如此,足矣。      三   老祖父走了,碌碡的寂寞无人能懂。   我每次想起那个场景不免哽塞。老祖父时常坐在碌碡上观望,脸色沧桑,深浅的褶子里似乎要开出一朵幽幽的绿花。黄昏来得猝不及防,他抬头望天,云朵就像孤独的流浪汉,将身躯融进枯黄的日光中。日子很稀薄,弹指间已是黄昏日落。此时,祖父想起了什么?枯手抚摸老碌碡光滑的石面,若有所思,眼神中透出深邃的光。   祖父老了,垂老的祖父喜欢在碌碡上独坐,从清晨至黄昏。他沉默无语,这样的沉默总能在我心中勾起一抹哀伤。祖父该是想起了以前的岁月,在这样贫困的山村中即将走完一生,经历多少辛酸,尝尽多少甘苦,此时的祭奠不算多余也无需告白。但是我的理解与他不同,我能感受到他的孤独,那种溢于言表的感触早已染黄了秋天的野草,他不说,我自知。有的时候,孤独是一种恐惧,或者是,孤独比恐惧更能摧残人的身心。祖父一生无子,父亲被过继来后虽然百般孝顺,却依旧难以解开祖父心中的结。直至我的降生,祖父把所有的疼爱和希望寄予我,好像那个时候他才活得自在。我不知道祖父的寂寞源于何时,想必是我离开村庄那日。为此我无心过多思忖,因为每次的思考都会勾起一丝思念和悔恨。但我总能记得,每次返乡回家,祖父的神情那般喜悦,我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时挂在祖父脸上的微笑。是高兴?是酸楚?或许都有吧!   因为那个孤独的身影,我终于还是注意到了老态龙钟的碌碡。是呀,它应该如祖父一般苍老了吧?几十年的岁月结露为霜,几十载春秋起起伏伏,祖父早已习惯将所有的思绪积压在胸中。偶有倾谈,那盘老碌碡是忠实的聆听者。我听见过祖父对着碌碡吟唱,也听见过他对着碌碡侃侃而谈,关于我的小时候,关于村庄的桩桩件件,无一不谈。他最喜欢谈起那段岁月:“小家伙日夜哭闹,全家人毫无办法,我抱在怀里,从黑到白,从白到黑,最后唱着山歌才勉强哄睡。”祖父的歌声是我听过最美妙的声音。老碌碡当然只是安静地倾听,或许会发出一声轻叹,带着祖父所有的思绪遁入无边的风中。   孤独是一粒粮食,又是一间房子。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跻身其中,食之甘饴。这是祖父教给我的智慧。   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祖父,他依旧端坐在那盘碌碡上,目送我将远行的行李一件一件拎出家门。我说:“爷,我要走呀!”他挣扎着起来,却尝试几次后终于没能站起,而后眼角泛出一丝泪花,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笑容。他说:“去吧,记得给爷多来电话。”我再也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背部被湿漉漉的目光刺的生疼。再次回家是为了给他送行,父亲说祖父走得安详,并且毫无征兆。我再也无法忍住眼角的泪水,痛哭只为一位老人的离去,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的祖父。那盘碌碡依旧孤零零地躺卧在场中,它真是孤零零了。而后的岁月,谁能陪它走过,谁能向它畅谈胸中的苦闷?我想,我将会时常想起一位老人,他的脸色如同黄土地一般沧桑,沟壑纵横,独坐的身影像一面旗帜,飘扬在黄土坡上。   我断定,那盘碌碡终究还是死去,它同祖父咽下最后一口气。从此,老碌碡上的身影成为绝响。 哈尔滨治癫痫病比较好的医院在哪武汉看癫痫病去哪家医院武汉羊癫疯的最好治疗中医院中国好的癫痫病院